反串勇士：關於米哈伊洛·波特克男扮女裝的俄羅斯壯士歌

在俄羅斯壯士歌（俄式口頭史詩）（英文: bylina; 俄文: былина）中，包含了一個罕見的情節，講述了勇士（史詩中的武士）（英文: bogatyr; 俄文: богатырь）米哈伊洛·波特克（英文: Mikhailo Potyk; 俄文: Михайло Потык）曾兩次男扮女裝的故事。他為何要這麼做？這一母題在史詩中又是如何運作的？本文將首先簡要重述這首壯士歌的情節，隨後將詳細探討英雄使用變裝的兩個片段：一次是作為戰勝敵人的策略，另一次則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米哈伊洛·波特克是誰？

米哈伊洛·波特克是一位年輕的俄羅斯勇士。在壯士歌中，他被描繪成一位英俊、強壯、勇敢且留著金色捲髮的戰士。他與代表黑暗勢力的邪惡生物（如毒蛇和怪物）戰鬥。

波特克屬於弗拉基米爾大公（基輔大公）（英文: Prince Vladimir; 俄文: Князь Владимир）麾下的基輔勇士圈，與伊利亞·穆羅梅茨（英文: Ilya Muromets; 俄文: Илья Муромец）和多布雷尼亞·尼基季奇（英文: Dobrynya Nikitich; 俄文: Добрыня Никитич）並肩作戰。同時，壯士歌為他們設定了不同的年齡角色：伊利亞被稱為老者，多布雷尼亞被稱為年輕人，而波特克則被親切地喚作「心肝寶貝」（俄文: душечка）。

根據一種解釋，這位英雄的名字與古俄語詞彙「потъка」（potka）有關，意為「鳥」。這使其與古代將鳥類視為不同世界之間媒介的觀念產生了聯繫。

講述米哈伊洛·波特克的壯士歌在奧涅加湖（Lake Onega）的北部和東部沿岸流傳尤為廣泛。在普多加河（Pudoga River）畔，人們從七位民間說唱藝人那裡記錄下了這些文本。這些文本以其複雜的結構和對情節細節的精妙保存而著稱。

波特克的故事屬於俄羅斯史詩傳統中最複雜、最多層次的情節群。學者們通常認為，其核心是一個關於人類與異世界生物聯姻的古老神話。英雄的愛人瑪麗亞·白天鵝（英文: Marya the White Swan; 俄文: Марья Белая Лебедь）身上同時結合了鳥和蛇的特徵。

壯士歌情節重述

弗拉基米爾大公舉行了一場宴會，並向三位勇士下達了任務。伊利亞·穆羅梅茨必須前往索羅欽斯克山（英文: Sorochinsk Hills; 俄文: Сорочинские горы）與敵人交戰；多布雷尼亞·尼基季奇要橫渡藍海（Blue Sea）並征服新的土地；而米哈伊洛·波特克則奉命向波多利亞的利霍傑伊沙皇（英文: Tsar Likhodei of Podolia; 俄文: Царь Лиходей Подольский）徵收貢品。

途中，波特克在空曠的原野上搭起了一頂帶有金頂的白色帳篷。這引起了利霍傑伊沙皇之女瑪麗亞·波多連卡（英文: Marya Podolenka; 俄文: Марья Подольская）的注意，她在夜裡來到了勇士的帳篷。波特克的馬竟口吐人言，喚醒了主人。米哈伊洛看到了這位少女並愛上了她，而她則請求波特克帶她回基輔，為她洗禮並娶她為妻。波特克答應了她的請求。

在基輔，她接受了洗禮，並獲得了娜斯塔西婭·白天鵝（英文: Nastasia the White Swan; 俄文: Настасья Белая Лебедь）這個名字。婚後，這對夫婦立下誓言：如果其中一人死去，另一人將陪同其一起躺進墳墓。

後來，弗拉基米爾大公再次舉行宴會。勇士們紛紛誇耀著自己的功績。波特克也講述了自己如何向利霍傑伊沙皇徵收貢品並娶得其女的故事。此後，大公又派他去向居住在藍海彼岸的納廖特沙皇（英文: Tsar Nalyot; 俄文: Царь Налёт）徵收貢品。

當波特克抵達目的地時，一隻鴿子飛進了沙皇的大廳，帶來了娜斯塔西婭的死訊。米哈伊洛立刻返回基輔，在確認妻子已死後，他下令打造了一口雙人橡木棺材。為了履行曾經的誓言，他躺在了妻子的遺體旁。

波特克在地下棺材裡整整躺了三個月。後來，一條毒蛇爬了進來，企圖吸乾娜斯塔西婭的血。米哈伊洛用鐵鉗死死夾住它，強迫它去取來「生命之水」。作為抵押，他抓住了毒蛇的一隻幼崽並將其殺死。毒蛇驚恐萬分，取來了生命之水。波特克先是用它復活了幼蛇，隨後又復活了自己的妻子。夫妻二人就這樣走出了墳墓。

關於這奇蹟般的復活以及娜斯塔西婭絕世美貌的消息迅速傳開。有四十位沙皇和國王都想娶她為妻。他們向基輔派來使者，要求弗拉基米爾大公交出娜斯塔西婭，並威脅如果遭到拒絕，就將徹底摧毀這座城市。

弗拉基米爾大公懇求波特克為了羅斯（早期東斯拉夫國家）（英文: Rus’）的安危而做出讓步，但波特克拒絕了，並穿上了女裝：

喬裝打扮後，這位英雄潛入了敵人的營地，並提出了一項比賽。他射出一支箭，承諾將嫁給找到這支箭的人。趁著沙皇們爭先恐後地去尋找箭矢時，波特克奪取了他們的武器，將他們悉數擊殺。

隨後，好運又變為了災難。瓦赫拉梅沙皇（英文: Tsar Vakhramei; 俄文: Царь Вахрамей）綁架了娜斯塔西婭，並將她帶到了沃倫地區（英文: Volyn; 俄文: Волынь）。波特克奮力追趕，然而此時的娜斯塔西婭已經愛上了瓦赫拉梅，並殘忍地欺騙了自己的丈夫。她給波特克喝下了「遺忘之酒」。米哈伊洛陷入了沉睡，並化作了一塊石頭。

三年過去了。伊利亞·穆羅梅茨和多布雷尼亞·尼基季奇出發去尋找失蹤的同伴。途中，他們遇到了一位老人，老人向他們指出了那塊被施了魔法的石頭。兩位勇士根本無法挪動它，但老人卻憑一己之力將其舉起，波特克由此死而復生。隨後老人便消失了。英雄們這才明白，是聖尼古拉（英文: Saint Nicholas; 俄文: Святой Николай）顯靈幫助了他們。

醒來後，波特克得知娜斯塔西婭正和瓦赫拉梅生活在一起，於是再次騎馬前往沃倫。在那裡，她又一次欺騙了他：再次給他喝下了遺忘之酒，然後下令用釘子將自己的丈夫釘在牆上。

米哈伊洛最終被瓦赫拉梅的女兒瑪麗亞救下。她可憐他，為他療傷，並幫助他逃跑。為了順利逃出城市，波特克再次穿上了女裝：

在城牆外，他重新披上盔甲，向瓦赫拉梅發起進攻並攻佔了城市。在戰鬥中，波特克殺死了沙皇，並處決了娜斯塔西婭：他下令將她綁在七匹馬上五馬分尸。隨後，他娶了瑪麗亞·瓦赫拉梅耶芙娜（英文: Marya Vakhrameevna; 俄文: Марья Вахрамеевна）為妻，並成為了那片土地的統治者。

變裝母題在史詩中的作用

在第二個片段中，變裝的功能非常明確。英雄利用女裝作為偽裝，以便神不知鬼不覺地逃離城市，潛出城牆，重新武裝自己，並再次採取公開行動。

然而，在第一個片段中，這一母題則顯得更為複雜。波特克在屠殺四十位沙皇和國王之前進行了變裝，儘管按照壯士歌世界的邏輯，他完全沒有必要使用這種伎倆：他的力量足以在正面交鋒中獲勝。正因如此，這個場景看起來並不像純粹的戰術考量，而更像是一種特殊的情節敘事手法，其在史詩內部的意義遠遠超出了單純的軍事詭計。

情節的神話層面

學者們將關於波特克的壯士歌與極其古老的信仰聯繫在一起，包括喪葬儀式以及從冥界「贏取新娘」的母題。

這裡的核心形象是瑪麗亞·白天鵝。她身上結合了鳥和蛇的雙重特徵。因此，人們經常將她與伊朗及斯基泰-薩尔馬提亞（Scythian-Sarmatian）神話中著名的蛇足女神相提並論。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英文: Herodotus; 俄文: Геродот）曾記載過這樣的人物：根據他的說法，斯基泰人將他們的起源追溯至赫拉克勒斯（Heracles）之子與一位將英雄引誘進洞穴的蛇女神的結合。

壯士歌中的模式與此十分相似。瑪麗亞主動促成了與波特克的婚姻，並要求他與她一同躺入地下。在這裡，英雄深入墳墓被解釋為一場嚴峻的考驗，而非單純的死亡。波特克隨身攜帶了食物和武器，因為他深知危險就在前方。在地下世界中，他擊敗了毒蛇，獲取了生命之水，復活了瑪麗亞並成功返回。

學界對這首壯士歌的解讀

一種民俗學的解釋認為，這一情節反映了古老的母權制世界與新興的男性英雄主義原則之間的鬥爭。在這種解讀下，波特克象徵著一個正在擺脫游牧的斯基泰-薩尔馬提亞傳統影響、並努力建立自身文化的斯拉夫世界。如此一來，波特克與瑪麗亞的結合便化作了斯拉夫世界與草原世界這兩種文化碰撞的縮影，而英雄的最終勝利則標誌著一種新型人格的誕生：他是一名戰士和保護者，而不再是魔法力量的俘虜。

與此同時，波特克的性格刻畫也充滿了內在的矛盾。在壯士歌的前半部分，他高瞻遠矚、果斷且能夠獨立行事。他無視了弗拉基米爾和基輔勇士們的建議，自願走入亡妻的墳墓，預見到了與毒蛇的遭遇，並知道該如何獲取生命之水。但在後半部分，這位同樣的英雄卻變得輕信而粗心。他屢次落入陷阱，僅靠他人的幫助才勉強保住性命。

學者鮑里斯·普季洛夫（英文: Boris Putilov; 俄文: Борис Путилов）透過英雄身上的「遠見」與「盲目」的對比來解釋這種矛盾。這種對立在俄羅斯史詩傳統中非常典型。當然，也可能存在另一種解釋：這首壯士歌是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形成的，它的各個組成部分可能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作為獨立的歌曲存在的——一首講述地下世界的故事，另一首則講述英雄歸來的經歷。

從民俗學價值論方法的角度來看，這個情節可以被解讀為一個關於「激情」的故事：激情蒙蔽了英雄的雙眼，導致他走入歧途，隨後遭受懲罰，最終走向悔改。在這一解釋框架下，波特克的歷程便成為了一條精神淨化之路。

研究人員也很早就注意到了關於波特克的壯士歌所帶有的童話色彩。他們指出了該壯士歌與幾乎所有歐洲國家的民間童話之間存在著眾多的相似之處。總體而言，這一史詩系列在風格上更接近西歐的童話傳統，而非亞洲傳統。不過與此同時，它也與蒙古史詩《格薩爾王傳》（英文: Geser Khan; 俄文: Гэсэр / Гэсэр-хан）中的部分片段有著個別相似之處。

訂閱我們的Telegram頻道！